從水墨到平面圖:養成路徑留下什麼
朱英凱自幼受水墨藝術啟蒙,人生轉折後投身室內設計,由基層累積實務能力,最終成立個人事務所——這是官網的原文陳述。書畫訓練的核心,是在尺寸固定的紙上安排關係:哪裡落筆、哪裡不落筆、留多少距離,決定整張作品站不站得住。三十餘年之後,這種訓練不會表現成明顯的中式符號,而是表現在他拿到一張圖時先看空的地方、再看滿的地方。這個順序可以驗證:把作品案例逐件看過去,牆面被填滿的比例明顯偏低。
書畫學系教的是關係,不是風格
書畫學系不教人畫出好看的圖案,教的是章法。一幅字要決定行距、字距與天地留邊,一幅畫要決定實景放在哪一側、空白往哪個方向延伸。這些不是美感偏好,是有前後因果的判斷:一處加重,另一處就必須減輕。移到住宅裡,同樣的邏輯就是主牆做了厚重石材,對面便不能再排一整面滿櫃;玄關立面做了強烈分割,走進去的轉角就得安靜下來。他的作品橫跨東方水墨、現代簡約、都會雅痞與新古典,風格差距很大,底下的關係處理卻是同一套。這也是為什麼從外觀去分類他的作品,往往會分錯。
計白當黑:留白怎麼落到住宅平面圖
書畫裡有「計白當黑」的說法,意思是空白也是被安排出來的內容,不是沒畫到的地方。翻成住宅語言,就是空間必須留出可以什麼都不放的位置,而且那個位置要有理由。實務上有三種留白:動線上的緩衝,讓人轉身不貼著櫃體;視線盡端的空牆,讓目光有落點;機能上的餘裕,讓生活變動時有地方吸收。這三種都會被換算成坪效損失,代價很明確——同樣的空間,可收納量會比塞滿櫃體的做法少。願意接受這個交換的屋主,才適合這種做法;不能接受的,前期就該把留白比例調低。
間架結構與立面分割:比例感的來源
寫字的人對比例的敏感,來自長期處理「間架結構」——一個字裡每一筆的長短、粗細與位置關係。這種訓練帶來的不是量尺寸的能力,而是對「不對勁」的直覺:某條線再長就散了,某個區塊再窄就緊了。同樣把電視牆分成三段,段與段的寬度接近等分或有明顯主從,沉穩程度差很多;同樣是門片,分割線放在視覺中線或稍微偏上,感受也不同。這些調整在圖上只有幾公分,在現場卻是成敗的差別。這也是為什麼他在圖面階段花的時間,通常比屋主預期得久。
三十餘年之後,取向為何往收的方向走
公開資料只寫了「專注空間設計三十餘年」,沒有寫這些年裡取向怎麼變,但從作品紀錄看得出方向。早期得到國際肯定的作品,語彙相對外顯;近幾年的作品像榮光。寓隱,官網記載的設計語彙是「氣度收斂.寓隱」,字面上就把收斂寫進去了。這種變化在執業久的設計師身上很常見:住得久的空間,強烈的設計語言會先讓人疲乏。收斂不是變得保守,而是把力氣從立面的表演,轉到比例、材質接縫與光線這些不會過時的地方。
東方語彙的兩種寫法:虛白黑實與墨色之詩
同樣帶東方底蘊,寫法可以差很遠。虛白黑實走直接的水墨路線,官網記載的設計語彙是「東方水墨.虛白黑實」;這件作品在 2018 年義大利 A'Design Award 得到鐵獎,同年韓國 Asia Design Prize 為 Finalist。墨色之詩則是另一種寫法,語彙記載為「都會雅痞.深色 × 工業風」,2025 年在美國 Rome Design Awards 得到白金獎。兩件都在處理濃與淡的關係,看得出這層共通才算看懂這位設計師。
「以境運心、慢活美學」在施工圖上的對應
事務所把「以境運心、慢活美學」寫進對外介紹。這類句子容易被當成文案,但它在圖面上有對應動作。「以境運心」的操作方式,是先決定人在空間裡的狀態要怎麼被引導,再回頭決定隔間;例如玄關到客廳之間要不要一個過渡,決定的不是收納,是進門那幾秒的情緒。「慢活」對應的則是動線不求最短:廚房到餐桌可以直線,但客廳到主臥刻意繞過一段有光的區域,讓移動本身有內容。屋主如果只要坪效,這一層可以省掉,設計師不會因此少做,但空間會變成另外一種東西。
Sun、Wind、Green、View 怎麼變成開窗決策
事務所把 Sun、Wind、Green、View 列為核心理念。四個字要變成可執行的內容,靠的是把它們拆成問題。Sun 問的是一天之中哪幾個時段、哪一面的光值得留,哪一面的西曬必須擋;Wind 問的是有沒有兩個以上開口能形成對流,還是只能靠設備;Green 問的是窗外有沒有可借的綠;View 問的是站著與坐下之後各看到什麼。回歸山林是這套問法比較明顯的一件,官網記載的語彙是「自然山林.室內外連續」,處理的正是開窗配置與室內外關係。
為什麼他不把風格當成規劃的起點
多數屋主帶著風格關鍵字來談:北歐、無印、現代、輕奢。他的作品裡找得到這些對應,但流程不從這裡開始,原因在於風格是結果的描述,不是條件的描述。同一個現代簡約,放在單面採光的大樓住宅和三面採光的別墅,做出來會是兩件事。他的順序是先確定生活方式、基地條件與預算的邊界,再讓語彙從這三者長出來。實際影響是:前期會被問很多看似跟裝潢無關的問題,例如平常幾點回家、東西多不多、有沒有在家工作,這些才是後面所有決定的依據。
書畫底子的設計師,常在哪裡跟屋主意見不同
有幾個爭執點幾乎每個案子都會出現。一是收納量:屋主希望能收就收,設計端會堅持留下幾面不做櫃的牆。二是主牆的表現強度:屋主常希望進門就有記憶點,設計端傾向把重量放在較少被長時間注視的位置。三是色彩數量:屋主想要層次,設計端會先減到剩兩三個色,再決定要不要加回去。這些分歧不是誰對誰錯,而是兩種時間尺度的差別——屋主想像的是交屋當天,設計師想像的是住三年之後。務實的做法是把可逆的部分交給屋主主導,不可逆的部分由設計端說明代價後共同決定。
這種設計取向的代價:屋主要付出什麼
要誠實講代價。一是時間:圖面來回的次數會比較多,因為比例微調不是一次到位的事。二是坪效:留白直接減少可用的收納面。三是溝通成本:屋主必須願意回答生活習慣的問題,而不是只丟參考圖。四是預期管理:完工照片的衝擊力通常不如把材質堆滿的做法,收斂的空間要站在裡面才感受得到。若需求是短期出租或轉手,這套做法的報酬並不明顯;若打算住十年以上,代價才划得來。想確認自己屬於哪一種,可以先預約諮詢把需求講清楚。
想理解他的判斷,該從哪幾件作品看起
建議選三件語彙差距大的作品,比較它們共通的地方。虛白黑實看濃淡關係的極端寫法,回歸山林看開窗與室內外連續的處理,墨色之詩看同一套邏輯換成都會材質之後的樣子。看的時候不要先看風格,先找三件事:每個空間裡有沒有一面沒被使用的牆;立面分割是等分還是有主從;光從哪個方向來、打在什麼材質上。這三件事的答案會很一致,風格的答案卻完全不同;分得出差別就抓到重點了。


